第三十六只蝴蝶发夹

  罗妮没有寻死觅活,她是个懂得温习爱的女人。她坚信他们的爱能起死回生,而那些蝴蝶发夹不仅能夹住青春,还会夹住到老的白发。

  罗妮怎么也不会相信我在感情上会背叛。

  我是个不太会给女人买东西的男人,唯一能坚持下来的,是每次出差的时候总是要为妻子罗妮买一只漂亮的发夹。我们认识时,我曾说最爱她那飘逸的长发,很女性,很温柔。罗妮原来就留着长发,因为这句话她再也没去掉那乌黑的长发。罗妮说,嫁给你,我让你买一辈子的发夹。我们结婚快十年了,我送给罗妮的发夹已经放满了半个床头柜,五颜六色的,各式各样的蝴蝶样儿。记得结婚那年我第一次去外地出差,给罗妮买了一只黄艳艳的蝴蝶发夹,才花了不到二十元。这是我第一次给罗妮买发夹,没想到罗妮分外的感动,把发夹夹在柔柔的长发上,说到老也不肯摘下来。

  我娶了我自以为最好的老婆,她漂亮、干练,眼神里透着灵气和自信,让我神魂颠倒。罗妮喜欢逛商场,出入餐厅,吃我怎么也叫不出名的菜。当时我记得罗妮特喜欢在商场里看洗发护法之类的东西,她说做我的老婆要养好缠住我的长发,让我在她的手心里跑不掉。罗妮喜欢吃奇异果,吃无籽西瓜,吃小番茄,她会把几种水果切成小块,拌好沙拉,用牙签一点点地吃。罗妮的生活精致讲究,我被她深深吸引,觉得女人活得就该像这样。

  开始的时候我宠着她,但当日子平淡后,我却像每一个普通男人一样对感情麻木起来。有一天,当我从衣裳堆里拽出皱巴巴的外套时,突然感觉很累,叹了一口气,开始渴望那种充满激情的日子。那一次,我因为工作上的事很不顺心,回家后情绪不高,罗妮却让我陪她出去吃饭。我一看家里冷锅冷碗,东西七零八落,一下就火了,冲着罗妮吼:你还像个女人吗?罗妮却在这时哭着和我大吵大闹,说我婚后就变心了,说我对她不冷不热了。我更加窝火,一甩门就出去了。走在寂寥的街道上,我狠命地抽烟,男人也需要肩膀呀,这时,我更加强烈地想起了田娜的温暖。

  我的想法连我自己也觉得可怕。田娜是我认识的合作单位的一位文案策划,25岁,和罗妮是两种类型的人。田娜热情似火,笑靥如花,嘘寒问暖,淡淡的酒窝让男人心动,一个37岁的男人就这么不可收拾地被她迷住了。

  心里多出一只蝴蝶发夹,可结果不一样。

  那年元旦前夕,一个大学的室友发起了同学聚会,那是我们毕业十多年的第一次聚会,我欣喜若狂——不是为聚会,而是我终于有机会带田娜一起风风光光显露一下自我。当然介绍时田娜肯定是我这个所谓成功人士的助手了。

  我瞒着罗妮开始准备聚会的行头,把衣橱里的休闲衣都翻出来搭配,我对着镜子左看右看,头发也理成大学时代的小平头……第二天一早出门时,罗妮笑着说:“你不像参加聚会的,倒像是约会。”我支吾着:“这不是让人觉得我找了一个好老婆越活越年轻吗?”罗妮听了就笑个不停,她是个直肠子,不会拐弯抹角想一些多余的事。

  随着我晚归的次数越来越多,罗妮已经有了感觉,但起码的修养让她不露声色,最多也只是在我早上对着镜子梳头时淡淡地说一句:“你原来不这样的,没想到现在讲究起来了,成帅哥了啊。”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开玩笑。

  让我没想到的是田娜会去主动找罗妮。田娜的个性很潮流,敢作敢当。她说早就想摊牌了,我一直拖着,这样对两个女人都不负责。我永远无法想像这两个女人见面的场景,也不知道她们当时谈了什么,而罗妮对田娜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让我知道她来找过我,而这正是田娜想说的。

  罗妮的脸色依然很平静,临走时总要照照镜子看看发夹。

  不记得从哪一天开始,罗妮的话变得特别少,对我不冷不热起来,但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什么。我记得那天清晨她找出了我送给她的第一只黄发夹,配上了一条项链,还有一件米黄色的风衣。那是我们新婚的印记啊,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。快十年了,罗妮的发夹还保存得这么完整,虽然岁月侵蚀了它当初鲜艳的颜色。从那一天起,罗妮再也没有按时下班,问她,也只是说:“我和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起吃饭去了,时间久了,老朋友是需要交流的,没听说过朋友是创可贴吗?”

  那一段时间,每隔两天,她会换一个发夹,都是我几年前给她买的。有一天,她回家时已将近夜里十一点,那一天因为我有点不舒服就早早回家睡了。罗妮回来时我又一次大发脾气,说老公病了,还在外疯。她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说,我是去师范大学读心理学去了,我大学时的女朋友邀我一起去的。她说,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,碰到什么事时才不会慌,你不是一直说我脆弱吗?她的话让我一下语塞了,我那时以为她不知道我的事,以为她纯粹是心血来潮,就没当一回事。

  我结束了和田娜的一切关系,又去买了一只金黄色的蝴蝶发夹。

  罗妮选的是我们当初见面的位置,十年前那里还是一个破旧的小电话亭,现在已成为一个火锅店。罗妮坐下后熟门熟路地说:“这里挺好的,这段时间我经常和朋友来。”停了片刻,罗妮说了一句:“如果我不问,你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?”我没有话了,只是低下头一连声说对不起。罗妮停顿了片刻,好像在努力控制自己的眼泪,只是自顾自地说:“其实我十分痛苦,不过现在好多了。我只是在逃避,我怕自己没有承受的能力,我想在离婚前让自己有足够的承受力接受这件事。这段时间我每天去找过去的朋友,在她们面前哭,每天我都把自己弄得很累,练健美操,上心理学培训班,喝茶吃饭……其实我发现自己还是挺优秀的,我想像我已经离开你了,我学会了自己活下去。我没有吵闹,不是我多么有修养,我只是想为自己找一个缓冲的机会。这段时间里,我把四年来你送我的发夹重新一个个夹了一次,现在是第三十五个了,我再夹已夹不住你的心了,我们也该结束吧。只是,一个细腻到一直送我发夹的男人,离开真的舍不得。”

  罗妮走后,我才发觉自己六神无主,整天心神不宁。没人管了,却再也没有当初激情澎湃的心思。而且我发现,找到罗妮这样的女人我才是真的很幸运,我们的想法有时常常会惊人的一致。结婚第二年的一天深夜,我突然想吃麻辣臭豆腐,罗妮二话没说就陪着我穿衣出去,我们在露天的街角吃得有滋有味,对着风满嘴流油呛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却能释怀大笑;罗妮想看韩剧,我也会陪着他一起看,一人一瓶啤酒还有一小碟花生米,窝在屋子里热火朝天。

  两个月后,我结束了和田娜的一切关系,我又去买了一只金黄色的蝴蝶发夹,打通了罗妮的手机:“你还会喜欢金黄色的蝴蝶吗?让我给你夹上这只发夹,一直到你头发白了、老了,我们会有一柜子的美丽蝴蝶。”罗妮没有说话,但我清清楚楚听到了她的哭声,我的眼泪也止不住流了出来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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